星期一, 5月 23, 2005

機械音樂 Boléro

拉威爾 (Maurice Ravel, 1875~1937) 的作品Boléro (1928) 是今日音樂會中耳熟能詳的曲子,但很少人知道,它原是一齣現代芭蕾的配樂,這一首約莫十五分鐘長的曲子,其精湛處在於─ 全曲只是四個素材的不斷反覆,然而,卻沒有一分鐘讓聽眾感到無聊!本文嘗試藉由對此作品中配器法和作曲手法的探討,來呈現拉威爾在創作此曲的絕妙之處。

1928年初,拉威爾受芭蕾名伶依妲‧魯賓斯坦(Ida Rubinstein) 之託,為她改編一首具西班牙風的曲子,以作為她舞蹈新作的配樂,於是拉威爾開始著手,預備將西班牙作曲家阿爾班尼士(Isaac Albeniz) 之鋼琴曲「伊貝莉雅」改編為管絃樂版,工作進行不久,拉威爾即發現,作曲家Enrique Arbós 剛為另一位女舞者完成此曲的改編,於是,拉威爾轉而決定創作一首新曲Boléro 緣此而生。

這齣於1928年10月22日在巴黎國家歌劇院首演的芭蕾舞作Boléro,旨在呈現及烘托依妲‧魯賓斯坦的獨舞,為時十五分鐘的芭蕾,劇情相當簡單:在一個西班牙的小酒館裡,一群酒客(男舞者飾)圍在一張大桌旁,觀賞著一位女舞者(依妲‧魯賓斯坦)在桌上舞蹈,隨著氣氛漸趨熱烈,酒客們最後也一躍上桌,群力將女舞 者舉起來,整齣芭蕾結束於此高潮中。

整部舞作欲凸顯依妲‧魯賓斯坦的意圖相當明顯,即便如此,還是無法說明,為何拉威爾在此曲的創作上只運用了四個素材,然後讓其交相反覆十八次,除了樂器的配置有所不同,幾乎可說,整首曲子毫無變化,也就是說,這首十五分鐘的曲子,只是一模一樣的主題不斷在反覆出現而已。

Boléro乃是十八世紀末源於西班牙的一種舞曲,一如其他舞曲,Boléro舞也擁有屬於自己的特殊節奏,而拉威爾在其作品中所選用的節奏型,僅是常用的五種Boléro節奏中的一種。

拉威爾的Boléro由四大素材組成,除了上述的Boléro節奏外,還有兩大主題及頑固低音。

從旋律型和節奏型來看,其實第二主題僅是第一主題加以變化。

此曲的序幕由第一主題揭開,其後伴隨十七大段,然後由一個小終止式作結尾。各段中均會出現兩大主題中的其中一個,通常每個主題出現兩次後,會交替給另一個主題!而每次一個主題的重新出現,會伴隨新的樂器進來,如此,不但配合戲劇性而增大音量,同時在音色上也有了變化。而貫穿全曲的Boléro節奏和頑固低音,拉威爾也顧及到音量和音色的需求,在配器法上,也可看出和主題類似的處理手法。

配合著舞蹈劇情─ 由開頭的和緩漸趨緊湊,最後結束於一片熱烈中,於是,拉威爾的Boléro由開始的 pp 逐步地漸強,最後結束於 ff,而樂器的選用和配置,在其中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。從交相重複出現的兩大主題中可見,拉威爾先選用音色較輕的木管家族來演奏主題,隨著曲子的行進、漸強,銅管於曲子中段逐一加入,先是加弱音器,再拿掉弱音器,曲子後段再配以絃樂器合奏。

除了樂器的音色、演奏方式 (如弱音器的使用與否、弦樂的撥奏或拉奏),為豐富音響,拉威爾亦在「和絃」上下了功夫。這裡所指的和絃並非一般所言的功能和聲,因為全曲受制於頑固低音C和G,除了近結尾時短暫轉至 E大調外,幾乎一直維持在 C大調上;筆者此處意指之「和絃」,乃是拉威爾在旋律線的進行時,所採用的和絃式效果:如總譜第5段,長笛和小號雖同奏第一主題,然而彼此形成八度平行;第9段,木管家族分別於C音和 G音上演奏第一主題,形成五度平行的旋律線;第11段及第15段,第二主題由不同樂器分別於C音上之屬七和絃 (C7b)的三、五、七音位置呈現。和絃音的被填滿,自是比單音或八度的同音重複,在聲響上來得飽和豐富,拉威爾的用意應在於此。

唯須一提者,為何筆者並未將上述「和絃式」主題進行法解釋為「複調性」,原因在於,主題雖在不同音上同時開始,但其後續進展並未偏離C大調,換言之,各聲部進行之主題會配合主調,自動於必要處臨時升降旋律線中的音,所以,筆者在此解釋為「和絃式」旋律線。在拉威爾的Boléro中,僅僅出現了一次「複調性」的使用,也就是總譜第8段,第一主題由一、二部短笛,法國號和鋼片琴分別於G大調、E大調及C大調上同時並完整演奏。拉威爾在20年代使用了複調性的手法,應或多或少是受了史特拉文斯基的影響。

談到本曲的和聲,由於頑固低音C和G (C大調主音及屬音)主導全曲,筆者傾向將Boléro解釋為C大調,而出現在第二主題中的 Bb、 Db、Ab等音,在此被看成是和聲外音,原因是這些音都有和聲外音的特色:一是級進,二是解決;再則,音樂進入二十世紀,九、十一、十三和絃的運用,在功能和聲上亦已為常事,故將第二主題中諸多臨時音在此看作是 ─ 拉威爾應用其來增加曲中的異國色彩。

論及配器法,拉威爾對樂器性能的深入了解,從他精湛的配器中即可窺見!全曲由長笛以pp吹奏第一主題開始,從第一主題的音域來看,拉威爾選用長笛,並非沒有道理,因為,長笛的最低音域音色較暗,也比較不容易吹大聲,恰巧符合以pp開場的需求;相較之下,第二主題之音域則超出長笛本身音域的範圍,於是拉威爾讓低音管來負責演奏。總譜第5段,選用小號於低八度支持長笛演奏第一主題亦非意外,配器理論專書中有云:加了弱音器的小號和長笛的音色,尤其低音域,兩者十分相容。小號於此處之運用,不僅考量到和木管樂器的相容性,同時還引領出之後的銅管樂器。總譜第6、7段,薩克斯風家族的使用,應也是類似小號的「過渡」作用,薩克斯風由於其簧片之故,歸屬於木管家族,算是豎笛的遠親,但在音色上,又有相當的「金屬」味道,在此,繼小號之後引領法國號和長號陸續進入主題群,在音色接替上,由於它的介於木、銅管之間,算是十分恰當。

絃樂器在本曲中,主要是負責頑固低音,由一開始的撥絃到拉絃,最後是和絃式,手法和前述的主題處理模式雷同;而絃樂器於總譜第12段加入演奏主題群,純粹只是加強音量和加入新音色的考量。談到Boléro的西班牙風,除了舞曲本身外(節奏),必須一提的便是巴斯克鼓的運用,此舉,增添了西班牙的地方色彩;誠然,拉威爾因為母親是巴斯克人,而對西班牙總有莫名的情感,但在創作Boléro時,他其實是還沒到過西班牙的,拉威爾先前諸多作品中的「西班牙味」,其實是來自兒時,對母親轉述之故事的想像。Boléro的節奏除了巴斯克鼓外,亦由其他樂器漸序分擔,從中,亦可見他對各樂器的了解:比如,無簧樂器的長笛或銅管,在快速連續吐音上並無障礙,於是,很早便加入節奏群的演奏,相對之下,對迅速連吐有相當程度困擾的單簧管和豎笛,拉威爾則特地為他們在節奏音群中加入助音,以便於他們吹奏(總譜第16段)。當然,使用少見的樂器以及發揮樂器的極限,是此曲成功之處,亦是對獨奏樂器的最大挑戰:如柔音管的使用、低音管於樂曲開始以異常之高音域演奏主題、長號於總譜第10段極具挑戰性的獨奏…等。

關於拉威爾的Boléro和爵士音樂的關聯,筆者持相當保留之態度。拉威爾生平的第一趟美國之旅,乃在Boléro完成之後,實話說,他對於「爵士」真正的認識與了解,恐怕還是他到了美國,親自前往各地去體驗民間音樂後的事!當然,拉威爾創作Boléro之時,歐洲已有一股「爵士熱」,但礙於歐洲大陸對爵士的所知甚少,且多出於口耳相傳再憑空想像(在德奧的情形又遠比法國嚴重),其實,即使有心,也是「很不爵士」的。許多人會因為曲中使用了薩克斯風、Eb 調豎笛、和長號等爵士樂團常見之樂器,而將Boléro與爵士樂聯想在一起,其實,薩克斯風早在爵士樂於美國誕生前,就已出現在歐洲,並常在法國作曲家的作品中出現,在本曲中,筆者以為,薩克斯風主要是扮演音色由木管承接給銅管的功用;關於Eb 調豎笛,就拉威爾學者的考究,是作曲家本人特別鍾愛的樂器,常出現在他的作品中;而長號在Boléro中的使用,除了音域技巧是極高的挑戰外,並沒有見到長號在典型爵士樂中應出現的滑奏,由此推敲,「爵士」應不是拉威爾考量使用長號的初衷。再則,莫忘了,Boléro是一個委託創作,依妲‧魯賓斯坦的要求,應要相當程度的被考量進去!當年,她委託的是一個具「西班牙風」的曲子,而非其他。

在筆者看來,遠比爵士風更應在Boléro中被重視的是「機械形式」!拉威爾在許多書信往來中透露他個人對「規律」的嚮往─ 那些在工廠中機械式、一成不變的規律;他甚至於曾公開發表文章,強調他渴望寫出機械式的音樂,而在其中,曾多次提及他的Boléro。 拉威爾對機械或規律的嚮往可追溯到當代思潮的影響,不論是未來主義還是達達主義,其實都離拉威爾創作Boléro的時代不算遠。

透過精湛的配器和巧妙的作曲手法,使得不斷重複出現的四個素材不會令人感到無聊;拉威爾在相當短的時間內完成了這部他心目中的「機械音樂」,如他在自傳中所言:這是一首像工廠一樣規律,不斷重複著旋律、節奏、和聲的曲子。Boléro短小且不複雜,然而,近八十年過去了,這個作品在芭蕾殿堂被遺忘,卻在所有愛樂人的心中烙下,應該是 依妲‧魯賓斯坦當初完全沒有預料到的…。

Reference -- 邱秀穎 (2004) http://www.yogimont.net/jia/berlin-music/zs/6_r1.html